一、丽水龙泉

    昨晚经历的一段蜿蜒曲折的“感情纠葛”还历历在目，难以释怀。说是曲折，无非因了一件虚构的故事情节的演绎所引发的一场误会，而这误会的解除几乎耗费了一夜的睡眠。
    更特别的意义在于，平生初到丽水，恰逢中秋。
    而我，冷落了丽水，错失了月光。
    一早，我拖着有些疲倦而沉重的双腿，告别丽水，去向往已久的龙泉。
龙泉相传是因春秋时期欧也子在此地铸造龙渊宝剑而得名（除龙渊还有泰阿和工布），众所周知的原因，渊字因触及唐代某位皇帝的名讳而以泉字易之，称为龙泉也已千年以上历史了。
    仰慕已久的，不仅仅是声名卓著的龙泉宝剑，还有南宋显赫一时的龙泉古窑名瓷，龙泉瓷。历史上，由于战乱而戛然中止的瓷窑不在少数，南宋龙泉窑当是其中比较有影响的最重要的几个窑口之一。龙泉瓷属于青瓷，以素雅著称，象不失粉黛，素面朝天的女人。这正是我钟爱龙泉瓷的最重要的原因。龙泉青瓷虽然素雅，却暗含变化，有梅子青，有粉清，有淡青，还有豆青。近年来，烧制精良的梅子青作品得到了港台藏家的追捧，一件大师级梅子青作品拍卖价格往往可以高达六七十万元人民币。
    听当地人讲，开发继承利用龙泉古瓷经历了比较坎坷的历程。曾经主宰龙泉瓷市场的国营陶瓷厂，由于市场、管理和产品质量等原因已经退出历史舞台，如今已为一家一户的个体作坊或民营企业所取代。尽管市场环境更加复杂，竞争日益激烈，然而龙泉瓷的品种和质量却得到了迅猛地发展。
    吃罢午饭，我去参观了比较有代表性的几家陶瓷作坊和企业，感觉各有所长，各具千秋。
    H先生的厂子生产大路商品货。市场定位在千家万户的实用品，走商业批发的路子，或为一些大型活动、大的单位生产带有一定纪念意义的品种。特点是批量生产规模较大，注重商品的实用性，工艺价值相对较低，利润自然也不高。
    X先生是国家级工艺大师，曾经在国营厂担任高管，其长处在于谙熟制瓷工艺，在手工雕刻技巧方面有很深的造诣。他的作品小的精巧，大的端庄，而无论大小多以造型、文饰、颜色取胜。据说，其作品曾作为礼品赠送某国家主席，也曾被人民大会堂的浙江厅所珍藏。
    M先生是省级高级工艺师，我不了解他的工作背景和文化底蕴，但一走进二搂的展示大厅，我顿时被那高远古朴的气息所吸引。其作品以大器为主，以釉色取胜，色泽温润，线条流畅，浑然天成。有的大气中暗藏机巧，古朴中透出稚拙；有的沉稳凝重，直如鼎簋，陡然变了颜色。一件件作品虽淡然素雅，却浑身散发着珠光宝气，那气息直逼古人。
    在我即将离开展厅的tine，无意间发现在敞开的会客厅的茶几上，放着一把青瓷制倒把西施茶壶，做得异常圆润精致。也许是偶然为之，也许是模范的缺憾，也许是作者对壶的理解还欠点火候，的子作得过于拘谨，有些美中不足。
    一个人如果在某一方面技艺超群，在另一方面便会有所拘束，诚如两位大师的作品。我突然冒出个想法：倘若让两位大师珠联璧合，创出绝世佳作，定会成为美谈。
    只可惜，我无缘与大师谋面。

    二、凤阳山行

    带着一丝遗憾，我离开了龙泉市区，去往下榻的凤阳山庄。
    凤阳山是旧称，现在已经被当地政府改为龙泉山了。但我偏爱旧制，所以还称凤阳山。凤阳山是江浙第一高峰，海拔1929米，在江浙一带自然名声遐迩。
    凤阳山庄就座落在凤阳山的怀抱里，海拔在千米以上，环境清幽，气候湿润并且凉爽，是避暑胜地，亦堪称世外桃源。
    放下行李，迫不及待地约上几个朋友向景区走去。
    景区入口处有一指示牌：绝壁奇松。名字有些直白，让人没有更多的想象空间。沿山根拾级而上数十步，一行人便隐没在茂密的树林里。观光旅游的路线都有指示牌明确的指示。我们沿着绝壁奇松的指示方向前进，不会走冤枉路。
    路面很窄，对面来人刚好擦肩而过；路面很平，走起来十分轻松；路面也很整洁，似乎来这里的游人并不多。我们象个小分队，穿行在茂密的丛林之中。走不多远，小路陡然右转一个锐角，我这才似乎感觉到真正的绝壁之旅开始了。路面坡度变陡，台阶狭窄了，象挂在山体上，我们已经踏上沿壁搭建的栈道了。抬起头，眼前果然是峻峭的山峰；脚下则是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；放眼望去，山峦起伏跌宕，莽莽苍苍，绵延向下。
    这才发现，由于起点的缘故我们已经站在很高的位置上了。
    绝壁奇松的牌子继续指向前面。我们一会攀爬，一会向下，倒也不觉辛苦。眼前出现了岔路，一条继续前进，一条右侧向上，窄而陡。小分队员们已经落在后面了。我选择了向上的陡峭的台阶路。这路的左侧紧贴一块巨石，右手有可供攀援的铁链。有时遇到凸起，需要侧身才行；有时遇到矮檐不得不低头而过。就这样，我小心谨慎、脚踏实地、一级一级的向上攀登。忽然视野被巨石斩断，看不到尽头。但当我终于走到视野尽头的时候，发现已经就快登上山顶了。一块牌子写着“触天台”。我有些兴奋，三步两步登了上去。现在我所站的，就是那块巨石的上面。很怪，有的时候，在这个角度看，它是一座小山，而换一个角度，它不过是块巨石。向下一望，队友们已经沿着直行的路走去，并在一处平台的石凳上休息了。我赶上了队伍，和大家一起享受片刻的安宁。
    在石凳边，一块兀自嶙峋独立的石头的裂缝中，生长着一棵杜鹃树，整体看很象巨大的盆景造型。据当地的朋友讲，这棵树的树龄应该在百年以上了。他说这里因常年低温，树木生长速度很慢，尤其是这种鹿角杜鹃。
    我对这盆景产生了兴趣。仔细观察，这棵杜鹃树很是倔强，靠近石缝的地方，干很粗，象是故意膨胀开的，而根却很细，死死地咬住并深深地扎入石缝里。也许是它生长的位置太过偏激，不断生长膨胀的树干已经把石头撑出明显的裂缝了。我很担忧，象它这样生长下去，不知道那块石头还能供养它多久。我想，总会有那么一天，当石头再也无力支撑它膨胀的欲望的时候，那树将会连同石头一起，轰然倒下。
    这样一想，便对这树、这石生出几分怜悯。
 vrstsp;  休息片刻，汗渐消，乏渐逝，精神头又冲上来。于是，一路低头走去，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时间和路面上。眼前突然有五棵黄山松聚集在一起，挡住了去路。队员们于是就这组松的名字是叫“五进士”还是“五大夫”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，这一景致恐怕算是凤阳山上最有人文味道的地方了。
    突然又见到一块“绝壁奇松”的牌子，然而箭头已经指向走来的方向。我才发现，匆匆赶路，竟连这最重要的景色也忽略了。疲惫的身心，已经没有回头的勇气，再无奈也只能接受这份现实，留下这份遗憾了。但我告诫自己，前方的路还很长，景色也一定别有洞天，只要随时观察，仔细把握，美好的风光便不会再次错过。
    远远的，看见一棵高高的光秃秃的松树，粗壮，挺拔，枝杈直插云天，它已经死了。死了的松树高傲地挺立着。我不知道它已经死了多久，也不知道它这样的挺立能坚持到什么时候。但我想问它，为什么死了还不肯倒下？你到底在期待着什么？
    它没有给我答案。
    我突然心生悲凉。我问自己：假如有一天要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，你能象那棵松树一样，坦然平静地面对死亡吗？
    我也没有给我答案。
    又一次面临抉择了。眼前再次出现两条路，一条是来路，离住处很近；另一条向下，顺着山体敲打出来的台阶路，很陡。大家再次选择了平坦的路。我站在路口，考虑着是否要一个人向下走这段陡峭崎岖的远路。已经随大家走开的卜先生和田先生见我在犹豫，反身走了回来。卜先生瘦高，田先生矮胖。我在心里恶作剧似的窃笑他俩的特征竟与姓氏一般无二之余，也暗自赞许他俩的善良与可爱。他们的到来坚定了我的选择，我们决定一起走这段陌生的路。
    下坡之后又是上坡。下坡的陡峭和上坡的险峻，让我们洒下不少兴奋的汗水，也吃了不少的苦头，但同时也让我们领略了不少绝妙的景色。在攀爬上坡的石阶途中，又遇到一处小憩的平台，我们分坐在围成三角的石凳上，石凳中间生长着一棵粗大的松树，象是用来固定这小小的休息场所的。
    田先生用手轻轻拍打着眼前的松树，突然忆起小时候爬树砍柴的经历。他说小时候上山砍柴没有经验，也没人教，常常爬到树上见枝就砍，直砍到树顶，一刀下去，随着最后一个枝杈被斩断，整棵树就变成和尚头了。他说小时候一般同龄人只能背三四十斤的柴，自己却要背上七八十斤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有时会突然摔倒，于是瘦小的身躯被压在柴下。等到终于艰难地把柴背回了家，已经是精疲力竭了，胸口却还在隐隐作痛。他说看我的个子不高，就是小时候背柴压的。
    大家年龄相仿，都已不惑之年。相同的话题很容易产生共鸣。
    于是我侃起了儿时的故事。
    我告诉他们，小时候我能爬树是出了名的。粗壮的树我是双手双脚同时用力弹跳着往上攀的。有一次学校要放倒门口的两颗高大的杨树，因为担心会砸到附近的教室，需要使用绳索往相反的方向牵引，而那两根绳索就是由我施展爬树绝技捆绑上去的。那时候，不知赢得多少同学羡慕的目光呢。
    对于并不是很粗壮的树爬起来就简单了，我可以象猴子一样手足并用走上去。
    在我印象里，最难攀爬的就属水泥制的电线杆。那时候，还没有现在的环境保护意识，到了麻雀产卵的季节，为了解馋总会到处寻找鸟巢。而最直接最有成功把握的就属在田野里露天的水泥电线杆了。我可以根据麻雀的频繁出入和它嘴里衔的什物，轻松地判断出鸟巢里的生态状况。有时候也会把耳朵贴在电线杆上聆听，如果小鸟已经出壳，会发出唧唧的叫声。这时候，我就情不自禁地要爬上去。
    爬电线杆要采取环抱势，手足并用，双腿夹紧，力量在双手双腿间反复调整，象行进的蛇一样使身体向上移动。有时也会因为连续作战而体力不支，从很高的地方滑下来，前功尽弃。
    爬到顶端，还要看运气如何，因为有的杆子顶上的孔眼很小，鸟可以自由出入，我的手臂却不行，每每遇到这种情形，只有怏怏滑落，在滑落中享受自由落体般飞跃的快感。
    电线杆是用水泥模压制成的，因此两侧有两道扣合留下的细细的棱。在不自控的下落摩擦中，手臂和大腿往往变得伤痕累累，但在回家之前，却全然没有知觉。
    运气好自然会有收获的。一看孔眼足够伸进手臂，双腿便缠绕在电线杆上，把自己固定在那里，然后全然不顾鸟妈妈在眼前频繁的飞掠并发出愤怒的哀鸣。
    这里的鸟巢不会太深，深了鸟是飞不进去的，或者飞进取再也飞不上来，一般半个手臂就可以触及了。这当然是十几年以后才明白的道理。任何鲁莽的举动都可能使此前的努力化为乌有，因为鸟巢在孔洞里面悬空的固定在内壁上，当手臂动作过快或力度稍大，就可能把鸟巢捅破而坠入深渊。那样，不仅我的收获落空，也可能毁灭几只幼小的生灵。我小心奕奕地挽起袖管，把稚嫩的手臂缓缓地伸进孔洞之中。倘若，触摸到的是温热的鸟蛋，我会一次一枚或两枚地取出，轻轻地放进上衣口袋里，一回往往可以掏到五六枚。然后低着头，望着一个个因羡慕而仰起小脑袋的小伙伴们，轻轻地扣击几下，或作个鬼脸算是自豪地炫耀，然后滑落下来，满足地跑回家交给妈妈改善生活。有时也会有一两枚在兜里压碎，黏乎乎的让人惋惜。
    有一点，是当时我这个出生牛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，那就是当时很可能会触电。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，也实在蛮干。倘若一不小心，同时接触到两根电线的话，今天就不会有我悠闲的叙述了。
    若是遇到嗷嗷待哺的肉蛋蛋一样的小东西，我多半会放弃；但倘若遇到已经燕黄渐退，生出几根柔软羽毛的情况，我多半也会掏出一只或两只，拿回家去驯养。对于养鸟，我实在是没有经验，不知道应该喂它什么食物。于是就根据鸡和鸟都有翅膀，武断地认为它也是食玉米的。于是在我这样的饲养下，鸟们多半都半路夭折了。
    也有例外，至今还记得我驯养的一只麻雀离家出走令我伤心的情形。那是一只尚未生出羽毛的麻雀。带回家，把它安顿在一个纸箱子里，放上柔软的棉絮作成鸟巢形状，和它原来的家差不多。这时候，我已经懂得它该用什么样的饮食了。为了养活这小生命，我每天去田间草地里寻找小蚂蚱，或在玉米秸秆里寻找它可以吃的虫子，放在玻璃瓶里。在手把着喂它食物之前，我总是吹着口哨，就这样在我的口哨声中，它学会了寻找我手中的食物。
    小东西的羽毛一天天丰满了。有时候，我轻轻把它抛向空中，它会紧张地飞回到我的手上或肩上。当着小伙伴的面重复着这个动作，让那些淘气的小家伙们好不眼馋。
    有一天它飞得远了，飞到树上去了，我为它长了本事而高兴，每到这时，我只要轻轻一声呼哨，它便回到我的身边来。
    终于，在一天傍晚，它不再听我的哨音了，它飞到树上，没有下来。我在痛苦中围着一棵棵树仰着头到处寻它的下落，但是直到天黑也没有结果。
    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，偷偷地躲在被窝流泪。
    第二天我一大早起来，想再去寻找我那可爱的小东西。还没推开房门，我就听到它的焦急的叫声，那声音我是那么熟悉。在打开门的一瞬间，它就从院子里的柿树上唿的飞了下来，落在我的手里。我握着它，让它的羽毛在我脸上轻轻地摩擦。
    它的叫声一直没有停止，我想它一定是饿坏了，赶忙把准备好的食物送到它的面前。一个多月的时间，这是它第一次离家出走，它还从来没有学过独立生存的本领呢！
    这天晚上它又离开了家，这次我没有伤心，我知道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它还会回来的。接下来的几天，都是如此。
    到了第六天的下午，它又飞出了屋，但只在院内的柿树上停留。我伸手去轰几次，它也不走，总是叫。听我的哨声它也不下来，就这么坚持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天将黑，它飞了起来，直落到院外的一株高大的槐树上，我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它持续不断的叫声。
    次日早上，它没有回来。
    隔日也没有回来。
    此后，我再也没有了这小东西的下落。
    它一定已经掌握了生存的本领，按照自己的方式飞翔了。
    但是此后，我再也没驯养过鸟儿。
    讲到这儿，我发现卜先生的眼眶已经湿润了。
    他说，现在的孩子已经无法理解我们童年的快乐了。那时候虽然苦，却充满了欢乐，充满了自由。哪象现在的孩子，一天到晚补习功课，学习特长；要么守在电脑旁打游戏，全没了户外运动的乐趣。衣食无忧却不感到幸福，人家比我条件好的有的是，多着呢，总没有满足的时候。我们小时候可以自己制作玩具，自己制定游戏规则，小伙伴在一起无拘无束，多么放松。现在的孩子刚刚去幼儿园就懂得优越，就知道炫耀，就能够发嗲撒泼和矫情。
    唉，这世界。
    我说，当人们沉浸在回忆从前的甜蜜，对现实又有诸多不满的时候，就老了。
    我们老了。
    听了这话，我们彼此一相视，都笑了。
    记得，当年苏东坡在作“老夫聊发少年狂”的时候，还不到我们这年龄吧。他那时一定有他特定的心境的，绝非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垂垂暮年，身将老矣。
    天已不早，还有一段上山的路要走，于是起身。
    我突然发觉，脚下步子显得轻松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、十六月圆
    这一晚很安静，除了客房窗子透出的灯光，几乎没有什么光亮；外面也没什么人，人们躲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享受着自由、快乐和温存。为了弥补中秋的遗憾，我在山庄广场上席地而坐，等着月亮从东面山梁上爬出来。
    满天星斗突然把我带回童年夏夜的记忆里，于是躺下去，仰面朝天。
    立时，周围的一切景物全都颠倒过来。
    眼前浮现了儿时那破旧的老房子和低矮的门；门前粗壮的古槐和它阔大的华盖；凉爽的草席，以及光着身子躺在席上数星星的感觉，呵呵，极舒服，极爽朗；透过树冠缝隙仰望天空的点点星光，透着清澈而神秘。不想今晚，四十年后身处异乡，竟找回了儿时的轻松和无邪的放纵，享受融入天宇的惬意之中。
    月亮渐渐从山梁上露出头来，象金盘，明亮硕大而皎洁。
    在这宁静空旷的世界，我感受着东坡翁月出于东山之上的美好意境，体味古人面对天宇洪荒变与不变的哲学思考。此时的我，已经没有了错失十五明月的遗憾和失落，更深地体会着十六月圆的特殊含义。
    站起身，天地又重新被倒置过来，一切都恢复了它正常的状态。
    我突然感悟，在面对频繁枯燥乏味的具体事务的时候，在遇到那些棘手问题难以处理的时候，我们又何妨颠倒过来换个角度，抑或用孩童的眼光去看待呢？